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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

《讀報迴響》白蘭花?玉蘭花?

拜讀十月六日家園版吳崇蘭君大作「白蘭花與玉蘭花」,提及好多人「把白蘭花當成了玉蘭花,其實這兩種花有很大的區別。」的詳細描述後,我心中充滿疑問,不禁搬出一堆書來好好研究。現在將翻書結果和平日所知拿來與大家分享,請多指教。

一般而言,植物學名之書寫形式是由國際植物學專門會議通過而以拉丁文固定下來。除了正式統一的拉丁學名外,同一植物名稱會因中英文學名、各地俗名…等等而有不同,非專業人士使用的名稱通常都是當地村里相傳的俗名,所以,完全相同的植物有可能因地域相異而有不同名稱。

比如,Potato (拉丁學名: Solanum tuberosum) 我叫「馬鈴薯」,您叫「土豆」、「地蘋果」;Peanut (拉丁學名:Arachis hypogaaea) 我叫「土豆」,您叫「花生」、「落花生」。名稱隨各地習慣界定之,只要不是忽然神來之筆胡謅一個,應該沒有對錯的問題。

據我猜,吳文提及的兩種植物應屬木蘭 (Magnolia) 科植物。木蘭科分十二屬約二百多種,多數為春夏季開花的香花木本植物,大致有粉紅、乳白、純白等顏色,果實為圓柱形淡褐色或淺紅色聚合果。

其中「玉蘭花是大朵的,盛開時有飯碗那麼大。它雪白如玉。有一股清香…」,可能指的是原產美國南部的 Bull Bay 「洋木蘭」(拉丁學名:Magnolia grandiflora),中文又叫玉蘭花、洋玉蘭、荷花玉蘭、廣玉蘭、泰山木、木蘭花、木蓮花等等,屬常綠喬木,株高可達十公尺以上。

幾年前,我為印證小說「飄」和電影「亂世佳人」的場景,曾至美國喬治亞州遊覽兩次,看到這種代表南方的花在古莊園中滿樹泛香,白花朵朵像合抱的雙掌奮力開展,真是扣人心弦;只是,我不知道它是否「又香又脆帶軟,十分好吃」。

洋木蘭的葉片上面革質墨綠油亮,另一面則是毛茸銅色,南方人常用之做花圈材料,不但耐久而且綠銅兩色有極好裝飾效果。可惜,這剛柔並濟的大樹種在加拿大卻委屈得很,多數又瘦又小,花少葉色不明,實在很難想像是同一種樹。

該文又提及「白蘭花可是細小有如女孩子的小手指 …用細鐵絲將白蘭花兩個串一起,或三朵四朵串一起…大街小巷叫賣…」,我相信這正是普受台灣人喜愛的「玉蘭花」(拉丁學名:Michelia alba, DC),中文又叫木筆花、玉蘭,偶爾也有人稱之為白蘭,原產地為爪哇。

每當天氣一轉熱,不管是探出牆頭的植枝,或穿梭街頭兜售的花串,玉蘭的清香幾乎就是台灣的味道,離鄉的人聽到「玉蘭」時的表情簡直和聞到花的芬芳一般陶醉。另一種極具台灣鄉土味的香花──含笑花,也是木蘭科植物。可惜,溫哥華的冷天氣不適合戶外種植玉蘭或含笑花,此等花香無緣加入溫市的氣味。

總之,「洋木蘭」是「玉蘭花」,「白蘭花」也是「玉蘭花」。您覺得頭昏了嗎?放輕鬆點!約定俗成的名字即使因地而異,只要稍微解釋一下,別人就清楚了。

(2002-10-30 世界日報家園版)

2008年6月26日 星期四

越往深山走,氣溫越低,霧氣矇矓。小弟面色如土,仍然奮力跟住隊伍趕路。天上忽然落下一顆顆小元宵般的白粉粒,像驟雨似的霹靂啪啦打在枝椏、葉片、背包、臉上,然後,無聲地掉到草叢裡,眾人驚訝地彎腰撿起,它卻很快地化為水珠消失了。迎接我們的輔導員說那是冰雹。

當晚,投宿 369 山莊,同行的好心人為小弟裹上棉被保暖。等小弟神奇地恢復體力後,我倆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的不適是衣著單薄引致的失溫現象。這時,有人發現外面開始靜悄悄飄著羽毛狀的雪,室內滲出的微光照亮無數細細綿綿浮動著的白花片,整個黝黑夜空陡然晶燦地活了起來,糖霜沾滿針葉樹梢,光輝灑落一地,亞熱帶的臺灣剎那間變成了北國,宛若聖誕卡上銀粉閃爍的世界。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邂逅正飄著的雪,只是,面對新鮮的大自然,我和其他隊友一樣老僧入定,沒有衝出去打雪仗、堆雪人。在動輒得咎的年代裡,我們習慣以不變應萬變。那年,我們都很年輕,我唸大學,小弟還是高中生,只穿著與平地差不多的衣服,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參加當時唯一的旅遊組織──救國團,打算登雪山。

隔日,掏出唯有的毛線背心給小弟穿上,我留守休息站無法隨隊攻頂,因為我的布鞋底部滑溜溜寸步難行。眼望著隊友朝山巔遠去,懸崖邊掛著晶瑩剔透的冰柱,我頓時百味雜陳。

那次返程,沿途還是厚厚鋪了層雪。我由人扶持,鞋子捆綁粗麻繩止滑,然後半滾半滑、險象環生地回到山下。

移居加拿大後,雪地的體驗更深了。冬天,我讚嘆晨起粉粧大地、枝椏黑白分明的鬆軟初雪;享受滾雪球、堆雪人、躺臥雪地揮舞雙臂印出雪天使的童趣;欣賞夜間雪地裡聖誕燈飾放射出的溫馨祥和。甚至,還玩真的當起專業導遊,時常興致勃勃地上山下海,經歷過羅傑士隘口堆得比屋頂高的三月積雪、露伊斯湖畔踩不著底的五月雪、卡加利突如其來的六月雪、阿塔巴斯卡冰河颳冷風就下的夏雪、多倫多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風雪等等。感覺上,這北國彷彿終年不缺雪。

以前年幼時,喜歡聽母親回憶長住過的樺太雪地生活,久而久之,腦海裡產生一幅雪景圖,老以為黏上玻璃窗的雪都會自聚成花,可惜,這風光我至今沒看過。後來發現,只有溫度低於攝氏零下十多度、水份停留空中時間夠長,才有機會飄落片片雪花。而溫哥華平地的冷度總不足以凝結出花來,下的全為細雪,正是世說新語「喻雪」篇裡謝安兒女輩所言的「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幸好,曾見識過渥太華和溫哥華山區四處紛飛的雪花,那些剪紙似的六角形結晶凌空而下,輕輕地覆在髮絲間、外套上,尺寸小於鉛筆橫剖面,用手托住竟不馬上化掉,片片圖案不同,真正是雪"花"。

雪,確實很美,只是夢境和現實常相違,所以遊客和居民的感受自是不同。觀光客可以羅曼蒂克地和瑞雪談詩論情;居民卻得鏟雪撒鹽,隨時保證自家車道台階安全,才能倖免摔傷人的官司。遊客興高采烈滑雪、玩雪的當兒;尋常百姓卻得冒酷寒、履薄冰駕車上路購物討生活,還要謹防車輛溜冰釀禍。因此,每年大雪飄落前,便有許多不堪其苦的北國居民如臨大敵,紛紛南遷度假,變成候鳥 Snow Birds,只留下負責處理麻煩的工作人員,和為賞雪而來的旅客。

如果要選擇,冬天我喜歡住在不下雪的地方。否則,窗外白雪紛飛之際,我寧可在溫暖燈光下擁被閱讀;想想看,當瞄到書上「苦命騎士牽著受傷的老馬,一拐一拐地掙扎跋涉泥濘雪地」時,那感覺多麼幸福啊!

Jan. 2001

(2007-12-14 世界日報家園版)

卡拉OK與我

以前在台灣時,我不敢去 KTV,因為媒體出現的消息都與情色、公共危險、鬧事、空氣污濁有關,而這刻板印象連帶影響到我唱卡拉 OK 的興趣;即使後來移居溫哥華,看到許多朋友家有卡拉 OK 的設備,仍然興緻缺缺,說不開口就是不開口。

所謂“興緻缺缺”,另一個大原因是“歌藝欠佳,不願輕易露出馬腳”。這理由雖然是事實,卻很矛盾;學生時代,我曾參加過樂隊、合唱團,也拜師學過鋼琴、聲樂,至今一直是音樂會的常客,更是網站業餘 DJ。但,千真萬確地,我沒有一首歌唱得全、沒有一首詞記得住,甚至連國歌也只能啦啦啦混過,真的不會不會不會。這般窘態,怎麼可能當眾現藝?

還有一個“興緻缺缺”的原因,就是,我看過也親身經歷過級數和我相當的人渾然忘我時,別人的窘態。有位朋友傳神地轉述一個真實故事,道盡其中滋味:某德高望重的教授嗜唱卡拉 OK,每次都唱得很 High,幾乎忘了我是誰,每次也得到不少掌聲,他非常高興,越唱越多,終於,有一天,一個“國王新衣”故事翻版的學生說話了,他說:「教授!您唱得辛苦,我們聽得痛苦。」這情況在有卡拉 OK 設備的遊覽車內最明顯,歌者與聽眾表情互異,可是,關在遊覽車裡誰也逃不了,真的痛苦。我有惻隱之心,所以“興緻缺缺”。

沒想到,最近情況逆轉,我不但迷上此道,而且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不知幸還是不幸,幾十年不唱卡拉 OK的堅持,最近破功了。罪魁禍首是會員贈予台加文化協會的一部卡拉 OK點唱機。自從有那部點唱機後,「卡拉 OK俱樂部」隨即成立,每逢星期六,台加所屬健行社的大半成員,在健行結束後,都會相約原車直奔台加會址繼續唱歌。一向搭人便車的我呢,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也只好客隨主便,跟著續攤,觀光「卡拉 OK俱樂部」變成了我的例行週末活動。

台加的環境當然與情色、公共危險、鬧事、空氣污濁無關,加上唱歌的人又全是熟人,於是,慢慢地,我的堅持就此一點一滴淪陷,我由原本的不開金口,變成在台下隨著別人歌聲小聲哼唱,進而拿起麥克風有一句沒一句擠歌,再而追逐字幕唸歌,到現在偶爾可以完成一首歌。這期間,為我犧牲奉獻忍受痛苦的朋友,當然難以計數,但,最普遍的現象是,我一開唱,台下立刻產生亂流,上洗手間、到外面透氣,甚至收拾書包回家去的人,會突然明顯增加。

看在眼裡,我心懷愧疚,可是,又難耐音樂細胞(希望真的有此細胞)的騷動,所以,我發揮網站 DJ 專長,自己先在家裡找原唱歌曲練習。這招果然奏效,再上台時,不只點唱機顯示的計分快速成長,連忍受數個月痛苦的朋友也不吝稱讚。得到鼓勵,我越唱越勇,不知不覺中,養成了愛搶麥克風的習慣,幾乎無役不興。甚至,別人唱歌時,我偶爾也會忘了自己是誰,未經允許拿起多餘的麥克風混入就唱,常常要等到聽眾求饒,我才如夢初醒,糗得很。

有天,大夥唱得興高采烈,我突發奇想,隨口開玩笑說:「我們來辦個卡拉 OK比賽,如何?」沒料到,話一出,居然馬上有人附議,更令人驚訝的是,還有熱心人士認真地要贊助比賽費用。

戰火一點,「卡拉 OK 俱樂部」成員決定玩真的。我們很快協調出五個月後論英雄之約。然後,劍及履及,經常利用每星期六的練唱時間,開會討論比賽規則、評審辦法、分工方式等籌備細節,大家熱情亢奮,希望這個「春節卡拉OK聯歡會」成功,讓同好盡興。

我參與其中,看到人人興緻勃勃,也跟著起鬨,提到「春節卡拉 OK 聯歡會」的比賽時,常說一句話自娛娛人:「叫我第一名!」這話我自己不會當真,別人當然更不可能當真;可是,說久了,竟然有點自愚愚人的自信,唱起歌來中氣好像比以前足,喉嚨似乎不再被掐住出不了聲。墊底的我如此信心滿滿,呵呵,其他人呈現出的架式更可觀,大家飆歌,賣力唱,哪有謙讓的道理,真是人人有希望,個個有把握。

經由卡拉 OK,我重拾年輕時唱歌的樂趣;接觸卡拉 OK,讓我學會耳熟能詳的老歌;聽高手過招,我發覺無數前所未聞的好歌,也學到一些歌唱技巧。感謝這個打開我心靈另一扇窗、擴展生活領域的因緣。卡拉 OK,是我的新歡,也會是長久的朋友。預祝「春節卡拉 OK 聯歡會」圓滿成功!(註:該聯歡會已於 2006/2/11 順利完成。)


2005-11

(2006-1-21 世界日報家園版)

2008年6月25日 星期三

我是星媽


我有個萬人迷的明星兒子,所以,我是星媽。真的!

我還有一群想嫁萬人迷的準媳婦,也是真的!

這得歸功於近幾年的哈韓風,這股浪潮,讓許多「十八少女四十媽」紛紛捲入漩渦。
就在韓劇橫掃亞洲之際,隔海住溫哥華的我,也跟著流行沒頂,一齣「冬季戀歌」看得我廢寢忘食,症狀和劇中愛得死去活來、不吃不喝的男女一樣嚴重。

那陣子,朋友都很怕我,因為我喜歡纏著身邊的人分享感想,有點惹人嫌。
眼看快變成眾矢之的,朋友幾乎跑光,我只好另覓戰場,轉移目標到網路上開講。沒料到,網路是另一番風景,聚集了遍及全球的同好,以長舌八卦為職志的大有人在。
我加入影迷討論版沒幾天,就有人熱情地問我這個未登記身分的「訪客」是誰。那瞬間我忽然靈光一閃,馬上回應:我是「裴媽」———「冬」劇主角裴勇俊的媽。

從此,我天天到裴迷網站浮沉,享受著明星兒子的榮耀,更享受眾人追著喊婆婆的威風,實在樂不可支。不過,當太多網站裴迷搶著要進裴家正宮當娘娘時,星媽的太后地位也會受到威脅,所以,我特地在討論版設了本選妃冊,凡有意進宮者都得登記,好讓裴家兒子隨時過目。這招似乎管用,從此打破醋罈子的群架大大減少。

終於,有一天,星媽身價漲到最高點。那個我整天掛在嘴邊叫的「兒子」要去台灣見影迷了,時間配合得恰恰好,正是我返台之際。坐在上千人的影友會會場,我這星媽第一次看到「兒子」,也第一次看到聊天聊了一年的「準媳婦們」。虛擬世界成真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非常奇妙。裴帥哥被保鑣層層護住,我只能遠觀無法近瞧,裴帥當然沒空認我這個媽;但是,有一大票人圍著我叫「婆婆」、喊「裴媽」,卻又真實到令人飄飄然。有幾位實際年齡和我相近,婆婆媽媽喊得親熱又順口的影迷,沒見面前以為她們是小女孩呢。

更妙的是,我也沾了明星兒子的光,居然成為電視新聞的採訪對象(其實是我這種超齡又遠道歸國的影迷,稱得上獨特)。然後,連我自己都還沒看到那喜感十足的畫面前,就有位溫哥華朋友跳到網頁留言相認,她沒想到即時新聞上突槌演出、常在網頁胡扯的裴媽,原來是我。

現在,裴勇俊旋風已趨平靜,但,我星媽地位還是牢固,喚我婆婆的網友仍然大有人在,她們仍然以嫁裴帥哥為人生指標,仍然經常長舌、互相揶揄或聚會;更熱心指導我電腦知識,讓我可以有動力學習電腦合成圖片及動畫,生命因此開了另一扇窗,連我家真正的兒子都自嘆不如、引以為傲。

我只能說:當星媽很容易,也很有趣。

(2008-01-06 世界日報家園版)

英文名和我

移居加拿大十多年來,記得住我英文名的朋友比知道我中文名的多;因為,我的英文名字比較紅。

能替自己挑到這麼個名字,可謂人生一大樂事。話說,很久很久以前,在台灣,我第一次上洋老師的英文課,第一堂課時老師要同學自己取洋名,英文很破的我當場嚇得只有低頭猛想草稿,隨著耳際不斷被選走的葛麗絲、茱蒂、潔西卡、瑪格莉特等等名單,我越來越著急,頭越沉越低,等輪到我時,我早已無計可施,眾目睽睽下,只覺得時鐘滴答聲一直擴大,彷彿催人上斷頭台;在這萬箭穿心之時,很幸運地,我瞥見了課本上的一個字:Barbara。從此,這個名字如影隨形。

照理說,出現在會話課本的名字應該很通俗才對。可是,也許 Barbara 和“爸爸啦”發音相近,華人取這名字的不多,所以,初聽到的人通常表情怪異,好像是我故意要佔別人便宜,害得我每次都要從頭說明原由,然後,趁大家還面帶笑容時,再補充說明:「其實…叫我“媽媽啦”也沒關係啦…」

聯想力豐富的人還有其他反應,會脫口而出:「嗯…才女喔,芭芭拉史翠珊!」接著,朝我全身上下一陣目測,想拼湊些微可以附會的端倪,似乎長手長臉長鼻的芭芭拉史翠珊應該和我這個芭芭拉有關。美國老布希當總統時,夫人芭芭拉經常隨之上媒體,她那慈眉善目的阿嬤形象,也是人家認為芭芭拉我應有的氣質。另外有一種人聯想力也不同凡響,他們聽到或呼喚我的英文名字時,腦海可能會同時出現“Barbara” 牌的女性內衣廣告畫面,所以總是一副想笑又不便笑的曖昧。


幸好,Barbara 這名字仍然有人欣賞,比如,剛吃飽飯的人就覺得 “飽飽啦”(台語)很實用。


(2007/9/12 世界日報家園版)

英文班

英文於我,有如溫室效應下的冰河,融化速度似乎總比累積的速度快,實在令人氣餒;但這無礙我參加各種英文班,因為英文「班」比「英文」好玩多了。

移加後,最先接觸的「英文班」是溫哥華北端 KEC 社區學院的 ESL (英語是第二語言)班。這學校聚集世界各地來的學生,簡直是加拿大縮影;ESL班更適度反映出新移民的族群結構和人口比率,華人、韓國人、東歐人、拉丁美洲人、----齊聚一堂,每人南腔北調、結結巴巴、比手畫腳說著彼此都不太瞭解的「英語」,雖友善、新鮮但溝通困難。因此,老師們精準捕捉這些破碎英語的高強能力,就顯得格外奇妙有趣,成為課堂一景。

那時班上有位殘障同學四肢嚴重扭曲、說話困難,每次發言都只能手舞足蹈掙扎著擠出單音。當她脹紅著臉,努力奮戰糾纏試著表達時,我們全班人除了屏息靜氣耐心等待外,心情總是陷入萎頓,暗自著急,恨不得替她使力解困。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情況卻同樣難不倒任課老師,他們仍有本事耐心而沉穩地讀嘴型看表情,嘗試拼湊語法凌亂的陳述,再幫她說出整個原意,然後設法指點迷津。每當看到那同學頻頻點頭,因滿意而舒緩的表情時,我都只能佩服這些老師「善體人意」的離奇能耐。

後來,我升至另一班,導師原籍羅馬尼亞,長得心寬體胖,要求卻一絲不苟;偏偏我們這班學生也有完美主義傾向,凡事都認真,尤其是需要站在台上的口頭報告更令大家緊張得草木皆兵,常常有人為此而事前熬夜準備、報告中激動落淚、事後興奮難眠,甚至還有報告結束後就癱在馬桶上幾乎起不來的。

有次分組報告,主題是古希臘文明,老師將它分成建築、神話、醫藥、科學、農業等組,讓我們自己挑組別,然後各組成員同心協力,卯足勁尋求最佳方式表現。

兩周後,登場時間到了。每一組都各顯神通,紛紛將海報、音效、圖書、幻燈、投影、錄影等等搬上台幫忙解說,熱鬧非凡。

輪到「建築」組時,只見他們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說句:「對不起!請等我們一下。」然後,四個人連袂消失教室門外。五分鐘後,門啟處是幾位頭圍細髮帶、身穿滾邊斜肩寬長袍、足登涼鞋的古希臘人,樣子宛若蘇格拉底再世、神話天仙下凡,乍然間,大家都驚訝得目瞪口呆。這時,他們緩緩展開奏摺般的手繪“巴特農神殿”建築細部結構原圖,對照著另一幅尺寸也有全開報紙大的“巴特農神殿” 現存遺跡圖,娓娓道來:「我們祖先在雅典的亞克利波里斯建造這----------------」。

報告完畢時,掌聲、讚歎聲不絕,古人早已潤濕了全班同學的眼睛;那位嚴格的老師也綻放開欣慰的笑容,和同學搶著與這群有創意又用心的帥哥美女合影。我呢,真的開了眼界,第一次知道原來讀書報告也可用感性的戲劇方式表達。

結束 KEC 一年多課程後,我斷斷續續地在住處附近幾個教堂上課,發覺這些地方的共同特色是──都是交換資訊、認識朋友的好地方。

就拿我現在上課的這班來說吧,同學清一色是來自港、台的家庭主婦,三年下來,大家相處融洽,語言溝通沒有問題,不過,英文是否真有進步則尚待求證;但,同學個個變得廚藝精進、消息靈通卻是不爭的事實。

起先是 "大廚" Grace 帶來自製的小西點請大家品嚐。從此之後,勤快的人就趁有課的日子交換食譜、統籌叫貨、試吃成果。接下來,同學有時相互帶領去農場、倉庫、批發店採購「俗擱大碗」的民生物資。偶爾,輪流到各家廚房現學現做兼聚餐,並順便請教屋主家中花草蔬果栽培秘訣。不久,許多同學家的院子裡迎風搖曳著各家移植來的向日葵、羽扇豆。秋收季節,大家再移師寒舍分享摘葡萄、釀酒之樂。聖誕節來臨前,人人又忙著剪下葡萄藤,將它編整裝飾成應景花圈,然後掛上自家前門,煞是得意。日子就如此這般熱鬧滾滾地一年一年過去,每周兩次的上課變成規律生活的調劑和期待,好像總有新鮮的火花會突然在「英文班」冒出來。----------------------等一下!

仔細聽!有人正提議:「我們辦個讀書會好不好?」

好啊!只是,請問,各位同學,您打算辦「中文」的還是「英文」的讀書會?

菜瓜

偶然在列治文公共市場華人菜攤上發現久違了的絲瓜,摸著它有點風乾的表皮,一時之間,宛如他鄉遇故知,竟勾起許多回憶。

「絲瓜」臺語稱之「菜瓜」,大概是最鄉土的臺灣瓜類了(註)。
最早認識「菜瓜」這東西是五歲某個夏日早上。那天曉霧未散,陽光若有若無地伸著懶腰,隔夜的露珠依舊垂掛葉尖晶瑩發亮,空氣中帶著清晨溫潤的青草味,新的一天才剛緩緩甦醒。當時我站在家門口,望著大人忙進忙出將打包好的家當全搬進大卡車裡,我們原本就庭院深深、光線不足的日式宿舍,這下更顯現出被掏光後的空蕩森冷,涼風夾著輕紗般的霧氣穿堂過室,佔據了屋內每一角落。等一切就緒,搬家車隊正待啟動時,身懷六甲的母親回身從牆邊切斷的老藤取下盛滿菜瓜水的玻璃瓶,然後我們登車揮別那住了三、四年有大片甘蔗田、玉米田、花生田的臺南農業改良場宿舍,一路小心翼翼捧著瓜液回到嘉義故鄉。而那壯烈犧牲的粗瓜藤就此定格在我越老越鮮明的記憶裡。

那瓶子裝著清涼退火、養顏美容的菜瓜水,也裝著母親離開經營多年家園的不捨。對我而言,那兒有人生最初的記憶,我清楚地記得許多曾發生的片段。

搬到嘉義不久,小弟出生了,接著新家也落成了。母親又慢慢種植出滿園花卉蔬菜。春天一來,菜瓜藤搶先以一眠大一尺的方式成長,快速地爬滿圍牆和瓜棚,葉片像張開的大巴掌層層疊疊遮掩了紅磚牆;由瓜棚下往上望,透光的葉片帶著細密的絨毛筋絡分明。捲曲的瓜鬚由葉腋伸出,牢牢纏住竹架,與瓜蔓、葉片合作無間地擴展疆土。

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葡萄藤也有極相似的模樣和生長方式,難怪當年購屋時獨鍾情現在這後院有葡萄棚的老房子!

菜瓜花和牽牛花生命一般短暫,只一、二天就凋謝了,受粉的雌花子房慢慢膨脹,有機會長出瓜來;雄花不管有無機會傳宗接代,都難逃變成昨日黃花的命運。盛開的花趁新鮮摘下,可以裹上麵粉蛋液,炸成香酥的美食;在那生活簡單的年代裡,這菜頗受小孩歡迎呢。

那時,院子種的通常是竹竿種或長筒種,成熟的圓筒形菜瓜長度超過三十五公分,直徑約八、九公分;後來,瓜肉細嫩、果實長約二十公分的米管種在市場上漸漸取代了其他品種,筒身粗細卻還一樣,看起來矮矮胖胖。菜瓜綠色外皮疙疙瘩瘩地,瓜身分佈西瓜般的細縱紋。和挑選其他蔬菜的訣竅相似,選菜瓜也有個祕訣──拿在手上感覺越重、縱紋刻度越淺者越新鮮;嫩瓜外皮疙瘩較粗糙,甚至帶點灰色果粉,摸起來堅實飽滿。

菜瓜的家常煮法多半爆香紅蔥頭或薑絲來清炒去皮的切片瓜肉,有時再加點肉類、蝦米煮成鹹稀飯。炎炎夏日裡,軟甜、多汁、清淡、白肉白子鑲著綠邊的菜瓜是許多家庭常見的桌上菜,也是百吃不厭、袪暑消熱的美食,那裡面有令人深存心頭的媽媽的味道。


從前,尚未有電鍋、瓦斯爐的年代,清理被柴火、煤炭燻黑或油膩沾粘的鍋碗瓢盆是主婦餐後的苦差事。那時沒什麼塑膠或化學清潔用品,一般人都利用家裡自產的絲瓜絡橫切成容易掌握的大小,沾著炭灰、煤灰來洗刷鍋底。

臺語稱絲瓜絡為「菜瓜布」,即纖維變粗、剝去外皮、倒出比西瓜子略大的眾多成熟黑種子後的老瓜殘骸。這些廚房好幫手通常都是菜瓜盛產後的副產品,因一整夏吃不完,於是任其自然老化,直隨一年生老株同枯於冬季。採收時,蔓藤仍緊緊拉住原瓜,瓜形沒變,咖啡色外皮卻常已殘破易碎,瓜肉不存,僅剩縱橫交錯、牢牢密織的纖維化菜瓜布。現代人用的人造菜瓜布質感用途均仿自天然菜瓜布,但,天然的是黃褐色、纖維空隙較大且不均勻。

有次參觀亞特蘭大歷史博物館保存的十九世紀莊園,赫然發現如假包換的天然菜瓜布。美國南方也生長菜瓜嗎?他們廚房居然少不了菜瓜布哩!那感覺真親切。如果溫哥華也能看到隨處攀爬的菜瓜藤就更完美了,對不對?

(原載2000/6/10世界日報家園版)



※註:
據王禮陽著 "台灣果菜誌" 記載:菜瓜傳自印度,原稱蠻瓜,移臺先民把蠻瓜一併攜至台灣,因不願有身在蠻荒的聯想,而絲瓜又可入菜,故改名為「菜瓜」。

台灣的菜瓜分成三種:普通絲瓜、細長絲瓜(蛇瓜)、稜角絲瓜(澎湖菜瓜)。一般人及本文說的「菜瓜」是普通絲瓜。

有首童詩相當傳神:『三月裡種絲瓜,四月瓜藤滿牆爬,五月裡開黃花,六月結個大絲瓜,風兒吹瓜落下,打著院子裡的小娃娃,娃娃哭,罵絲瓜,絲瓜說:「罵風,別罵咱!」』只是,我看過風起果落的芒果,卻從來沒見過風一吹就落地的絲瓜。印象中纖維粗韌的瓜蔓總盡責地拉住下垂的絲瓜,成熟的瓜除非用刀割斷,照說應該很難取下才對。而且,天氣較熱的屏東等地在四月就有當令的新鮮瓜可吃了,不一定要等到六月。

三、四十年前,“公寓”這東西仍很少見,一般住家院子幾乎必種菜瓜。有則故事提及菜瓜的普受歡迎:有個媽媽高高興興去兒女家做客,吃飯時間到了,老大沒留她一起用餐,老二也無意邀她,老三家徒四壁有心無力,老媽媽只得長嘆一聲:「還不如家裡的菜瓜!」然後摸摸鼻子落寞返家吃自己去了。

「響聲」過後

沒想到「天花板上的響聲」會有續篇。

自從發現用籠子捕鼠十分有效後,不到一年工夫我捉了十多隻松鼠和老鼠,所以經常沒事就護送這些獵物回歸原野。

其實,這般愛護小動物有點違法,因為我後來由市政府的「環境衛生部門」得知:捕到松鼠應放生,老鼠則格殺勿論。問題是,想到殺生,心裡便發麻,家中大小沒人願意自告奮勇,因此只好兩者一視同仁,全交老天處理。

就有那麼個又濕又冷的日子,籠子再次住進了隻小老鼠,而湊巧當天我又懶又笨,不想馬上處理這芝麻小事,心中還悄悄閃出邪念,希望那傢伙過夜時自然凍死,好省卻我的麻煩。可惜,算計歸算計,當雨勢越來越大、天氣越來越冷時,我終究好心地移籠子到屋簷下,餵了牠幾顆花生,並意外地發現這隻老鼠十分膽小溫馴,不似其他同類那麼齜牙咧嘴、面目可憎。

隔日,我提著活得好端端的老鼠駕車赴郊野,然後打開車門,籠子口朝外,再掀起籠門,以為牠一如其他鼠輩,會即刻直衝車外。

不料,故事於焉開始──這傢伙竟由籠口轉彎,鑽進駕駛座下。

情急之餘,我趕緊四個車門全打開,拿把雨傘拼命橫掃椅子底部,直忙得手指傷痕累累,可是,卻一丁點也沒瞧見老鼠蹤影, 莫非------,我如戰敗的公雞想到:牠還藏身小小車廂內?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竟演變成如此難纏,看來只有先回家靜觀其變了。

數小時後,車子座椅上赫然顯現幾粒老鼠屎,天啊!牠果真躲在車內某處。於是,我移車出車庫,拿出短木棍,再揮棒一次。這回,我驚覺駕駛儀器檯下方原來不是密閉的,偌大的空間正好可讓老鼠據此久居或自由進出車內外;但,很不幸,居住與否的決定權完全不在我方。

唯一有把握的是──牠喜歡花生。因此,我關上車頂天窗,放籠子和花生進車內,打算引鼠出洞。

然後,又過一天,透過車窗,我看到籠子四周的花生不見了,籠內的卻一顆不少,老鼠屎很多;令人吃驚的是,天窗各角落的布料被啃得慘不忍睹,殘骸滿地。難道老鼠有壁虎功,想由天窗出門?牠會不會也囓咬車內電線報復?

越想自己一念之仁所可能惹來的行車之禍,我就越煩惱。迫不得已,只好棄車閉關,四處打電話搬救兵尋求解決之道。

接著,逐一遵辦各方神聖提供的妙計:喃喃有詞唸「觀世音菩薩,請叫老鼠離開車」、佈下店員聲稱美味的乳酪老鼠藥、擺花生於打開的車頂天窗外誘敵、火燻籠子去除原有鼠味--------。

過兩天,車內毒藥、籠子原封不動,花生沒短少;可是,「天花板上的響聲」卻復起。牠住回閣樓去了!

後來,信不信由您,家後院的捕鼠籠又逮著那「溫馴」小鼠。只是,牠的頭卡在鐵絲網上,早已魂歸離恨天了。從此,我車上再沒發現過老鼠屎。

(Jan. 2001)

天花板上的響聲

二年前的某天,我安然家中坐,享受當「沙發馬鈴薯」的樂趣。忽然,耳邊一陣鋸木頭的響聲,聲音既近又大,好像有人在修房子似的。我走出屋外探視,四周一如往常,沒任何異狀。這怪響持續幾個下午後,社區又恢復平日安靜。我猜大概附近鄰居已完成整修工程了。

但從此以後,我家天花板上經常響著擾人清夢的窸窣聲,還有乒乒乓乓動物賽跑聲。

不久,秋天到了,落葉塞滿了屋簷排水管,幫忙清理的來人爬高一看,發現我家老舊的紅柏屋頂數處受損,既有鳥窩又有松鼠洞,極有滲水之虞!


然後,接下來是一段天花板上熱鬧非凡,心裡卻忐忑不安的溫哥華冬雪春雨。我發覺與不請自來的其他族類相處需要良好修養。於是如此這般地,直咬牙忍耐到雨水稍歇的夏天來臨,我終於痛下決心快刀斬亂麻,花大錢請人來換新整個屋頂。心想這種破釜沈舟的抗議,必使動物朋友知難而退喬遷他處,這樣我們全家便可高枕無憂,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可惜,世事難料,如意算盤有時失靈,屋頂換新後的太平盛世實在有限。不出三個月,天花板上的響聲又起。這次雖沒聽到鳥語,但響聲卻不只熱鬧而已,入侵者還根本忘了牠是誰,非但日日早起做運動,夜夜笙歌至天明,有時興起還又啃又咬地拆房子。

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何況人類我貴為萬物之靈,理應顯出強者姿態才對。於是趕快提起精神建立信心備戰,每次只要聽到有點響聲,我們就全家總動員朝聲音來處的天花板、牆壁、櫥櫃猛拍,牠們出聲一下,我們回應三兩聲,必要敲得屋內轟隆隆、戰雲密佈才稍息。這招還不錯,果真能收立竿見影之效,暫且唬住它們幾分鐘。


一來一往數日後,鼠輩顯然看出我們其實是軟腳蝦,只會虛張聲勢沒什麼殲敵術。因之,不久局勢就急轉直下,戰況加碼,儘管搥牆敲壁者每天死命擂打、頓足搥胸、高聲叫罵,甚至託人由美國寄來超音波噪音干擾器,企圖扭轉乾坤嚇退敵方;無奈,敵方老神在在,咬者自咬,嚼啃成了常態,即使我們拍紅雙手、跳累兩腳、嘶吼至口乾舌燥,都無法動搖磨牙者的專注。所有巨響威嚇對牠們來說似僅為伴奏,甚至連放在閣樓的噪音干擾器也被咬得齒痕累累,慘不忍睹。


逐漸地,情勢越來越危急。牠們開始穿牆鑿壁,不但房子牆面咬出數洞妨礙觀瞻;還啃蝕浴室天花板,弄得天花板洞穿,屋頂隱約可見,損毀的碎屑殘渣滿地。我眼看敵人即將入城,家園似乎隨時可能失守,不禁食宿難安,非常擔心有朝一日睜開眼時,床邊會爬滿正待綑我赴刑架的族類。


當此戰況告急之際,有天我抬頭望向窗外,正巧與一隻沿屋簷返家的松鼠四目相對,那毛茸茸的小傢伙看到我立刻機伶地縮回身,幾秒後,又悄悄探出屋簷邊張著黑亮大眼瞧我,看來既興奮且好奇。牠就這樣受蠱惑般地在原地數次往返,彷彿打算仔細認識對手,以便定下攻防策略似的。現在,我終於醒悟,原來鼠輩也在進行保家衛國的大戰呢!同樣不容我侵犯牠們的領地,說不定牠們認為我才是入侵者哩。雖說大家都是地球村一員,理應和平共存,但既已結怨至此,我只得耍詐請專家助陣了。抓松鼠的行業居然屬於 Pest Control (害蟲防治)之林。幾個專家估價由九十至一千五加幣不等,金額差距很大,連估價都有免費與付費之別,但處理方法卻大同小異。我歸納各方說法,確知建物內沒有嗷嗷待哺的鼠輩娃娃之後,決定採取最容易的方式自己動手。於是,去 Home Depot 買個捕松鼠的籠子(加拿大法律保護松鼠,只能活捉),放入裝著花生醬的碟子,將之置於松鼠常活動的後院松樹下,然後守株待「鼠」。四天後,果然有隻松鼠就擒,牠已舔光了香噴噴的花生醬,腮幫子鼓鼓的,身體縮成一團,很無辜的樣子,只有人靠近時才害怕生氣地在籠中嘶叫亂撞,看來真是可愛。隔日,我依專家指示開車送牠到遠處放生。因為據說松鼠離家幾公里就會迷路回不了家;假如捉到的是更聰明的浣熊,則需數十公里外放生才行。回家後,洗刷籠子再放些花生醬,將籠子歸位,正待關車庫門,發現花生醬再創奇功,又有一隻進籠了!我於是再興沖沖提著二度獵物送牠遷居。離開時,不幸回頭看到松樹上站著另一隻松鼠居高臨下望著我,似乎看清了人類的詭計。那天晚上,兒子帶著手電筒悄悄出去巡哨,只一會兒,他興奮地衝進屋報捷:「籠子裡又有東西了!」這次收穫不同,關的是隻齜牙咧嘴、憤怒異常的尖嘴老鼠,衝前跳後作困獸鬥,花生醬沒減少,倒是牠的額頭撞脫了一層皮。我不清楚老鼠認路的本領有多高,就匆匆在離家不遠的原野放了牠。
兩天的豐收,家裡變得清靜許多,原屬松鼠白天活動範圍的閣樓現在只偶爾聽到響聲,夜裡一二樓間的隔板也不再老鼠橫行。我無法確定是否能捉得著那曾親睹同伴落難的松鼠,也擔心那受過教訓的老鼠會返家再度作怪;牠們有可能學乖了,日後說不定不再輕易就逮。但,我仍期待籠子繼續為這場戰爭立功,直至天下太平為止。
後記: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各地市民可向所屬市政府 Health Services 的「環境健康部門 (Environmental Health Division) 借用籠子,不過常需輪候數日。而且,依規定,捉到老鼠要消毀清理,不能放任它繼續危害人類。

(原載 2000/04/30 世界日報家園版)

2008年6月24日 星期二

寵物的聯想

有天,英文老師要我們解釋書上插圖,我說:「可能是貓偷吃了那火雞。」一位臺灣同學馬上更正:「貓不吃火雞的,應該是狗吧!」我想:對喔,貓應吃魚或老鼠才是。正待點頭贊同時,土生土長的老師卻說了:「火雞屬於鳥類呢,所以有可能是貓。」

信不信由您,加拿大的貓最大的本事是捉鳥追蝴蝶,寧可吃超市買來的罐頭貓食,也不要與人類分享鮮美魚產,更別提是否有捕鼠天性了。難怪當東方遇到西方時,不同背景的人會聯想到不同畫面的「貓」。


兒子租處的兩隻貓就非常加拿大。天冷時,牠們成天蜷縮在沙發裡睡覺,偶而喵一聲要求吃糊狀軟食,然後再喵一聲請賞賜硬餅乾,瘦貓總禮讓肥貓先進餐,很少吵架,溫文儒雅一如加拿大人;天氣暖和時,牠們由窗台一躍而出,躺在陽光下舒展胸膛,久久才瞇著眼睛翻個身,完全加拿大式的優遊自在,人人稱羡卻有點無聊。說實話,牠們肯起身抓鳥雀尋開心的時候還真不多見。

有位朋友的寵物貓更妙,牠每次出家門,看到院子裡昂首闊步覓食的烏鴉、海鷗時,都要嚇得趴地發抖不敢動彈,只有主人隨時留意才能替牠解困。感覺上,照顧這些無法獨立的動物比養小孩還累。但,從另一角度看,這種溫室養成的馴良憨厚大概正是人們喜歡寵物的原因呢。

常想到美國作家傑克倫敦寫的「野性的呼喚」(The Call Of The Wild) ,他要藉文中寵物犬蛻變為野狼領袖的故事傳遞什麼信息?──甩脫拘泥文明歸返自然蠻荒的可能,還是,享受平順生活與冒險發揮潛力間的人生課題?

(2001-3-5 世界日報家園版)